受访者:流离  年龄:30
采访手记:在豆瓣发表了一个虚构的爱情故事《我男朋友死了!》后,一个叫流离的姑娘给我留言,说:“我男朋友也死了,没等到正式求婚。”然后,她给我讲了下面的真实故事。


口述|流离,文|方洛洛

01

2016年12月21日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就在这天,我永远地失去了老头儿。

老头儿是我的男朋友,12月21日凌晨,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被惊醒,以为他做噩梦了。随后,他翻身掉落床下。我赶紧开灯,下床,喊他的名字,可他毫无反应。

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记得当时的情景,他躺在地板上,眼睛瞪得很大,左手弯曲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他的脉搏,跳动得非常微弱,似有若无。

我用颤抖的手拨打了120,挂断电话后,我发现他小便失禁了。半个小时后,120到了。

“这人都完了,瞳孔都散了。”急救人员面无表情地说,但还是进行了例行抢救,之后,才把他抬进救护车。

到了急诊室,医生递给我一张纸:“他不行了,你签个字,放弃抢救吧!”

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不是他的直系亲属,签不了。”

可就算我不签字,他还是没能活过来。

医生说,他是心源性猝死。被人从急诊室抬出来时,他的七窍都在流血,身上有了尸斑。一个刚刚还躺在床上打着呼噜睡觉的大活人,短短三个小时,就变成了这样……这是我三十年中度过的最艰难的三个小时。

可我没有时间悲伤,我要配合警察取证,做笔录,我要跟他的家人和朋友讲他死时的状况,就像祥林嫂一般不厌其烦。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人后,我回到了我们住的地方,我觉得他还在,他以前总喜欢像神经病似的跟我说:“哎,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现在,我真的看不见他了,但我能感觉到他。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我耳边呼吸,我对着空气嚎啕大哭:“你这个神经病,我不跟你玩了,快点让我看见你!”

02

他的死似乎早有预兆。他原本喜欢右侧卧睡觉,但出事前一个月,他常常平躺着,双手握拳放在胸口,他说这样舒服。以前,他的嘴角是上扬的,那段时间,他的嘴角变成了向下的,看起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说话有些奇怪:“有一天我要是死了,你得哭死!”、“我告诉你,以后你再也遇不到像我对你这么好的人了!”“还吃小橘子(他给我买的),以后可没得吃了!”当时都是玩笑话,谁知……

他死前的两天晚上,我都做了怪梦。

12月19日,我梦见他带我去了一个有紫色墙纸的房间。墙上有两张画像。一张画上有三个小孩,发出咯咯的笑声。另一张画上只有一个青黑色的小孩。他叫我不要出声。突然,青黑色的小孩从画上蹦了出来,跟我说,他有多么痛苦,他只是生病了,家人就把他活活烧死……我吓醒了。

12月20日,我梦到很多人追我和他,我们俩跑到一个废弃的大楼里。我被一个女人一把拽了过去,他没过来。我看见了满墙雪白的梨花。再往前走,又看见很多粉色的梅花,再往前是红色梅花。醒来后,我觉得奇怪,现实中我没见过梨花。为什么梦里就知道那是梨花呢?这个梦究竟有何寓意?梨(离)花意味着他离开我?梅(没)花意味着我永远失去了他?

他死后的第一个月,我天天都能梦到他。梦中,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衣服,气急败坏地跟我说,分手。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分。现实中,提过分手的人是我,他是那个死气白咧地说不分的人。他还会跟我说,他太难受了。我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但大多数时候,梦中的他都是沉默的,只是跟在我旁边。

他死后的第二个月,在梦中跟我说,他刚知道自己死了。我说,你这个笨蛋,你都死了两个月了。然后,我就哭醒了。

后来,他又在梦里哭着跟我说,他要去投胎了,下辈子他不能当人了,他被投到了畜生道,要变成猪了。我哭着说,谁让你以前一直叫我臭猪,现在自己真变成猪了吧?

03

今天是他离开我的第八个月零一天。

这些天我过得浑浑噩噩,麻木地起床、吃饭、睡觉,就像行尸走肉。朋友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起他,怕我难过。其实没用,就算别人不提,我还是天天想他,特别想那种,想着想着就会泪流满面。

我重走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去吃那些我们一起吃过的饭馆,去他的公司楼下傻站着,脑子里全是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记忆力有这么好。仿佛一瞬间,那些不记得的事情也都想起来了。他说过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每一次耍无赖的样子,都在眼前。就像放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一个画面,一个画面。

我们俩是在一个微信群里认识的,过年那会儿,无论他发多大的红包,我抢到的都是一分钱。群友们都调侃说,我和他只有一分钱的缘分。

有一次,他在群里说胃疼,没人信他,都说他在装。我常年生病,知道有多难受,就简单询问了他的症状,告诉他该吃什么药。他后来跟我说,就在那一刻,他决定把我变成他的女朋友。

一般人开始谈恋爱时,总是特别甜蜜,但我和他打得鸡飞狗跳。他总是和我说他的前任如何给他戴了绿帽子,我很忌讳谈论前任,可他总是谈个没完没了,我脸都绿了,他还看不出来。终于说完了他前任的事儿,又没完没了地追问我前任的事,告诉他以后,他又摆出一副臭脸。

我们在一起不久,就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起因是我帮闺蜜搬家,当天正好又下雨,我就住在了闺蜜家。可他不同意,一遍遍地打电话让我回家,我没听他的。

第二天回家,一推开门,刺鼻的烟味就涌了出来,走进屋一看,嚯,乌烟瘴气,比重度雾霾都厉害,地上全是烟头和烟灰,他黑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

我很不满:“你至于嘛?”

结果他大发雷霆:“我绝不允许我的女朋友夜不归宿。”

“她是她,我是我。除非你也想把我变成前任。”他的前任女友就曾夜不归宿,和别的男人鬼混,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跟我讲过很多次。

他气得摔门走了。再回来时,他跟我道了歉,说应该相信我。

有一次,我跟他生气:“我心脏不好,你还这么气我,是要把我气死吗?”他嘿嘿一笑,说:“像你这样病病歪歪的人活得长,像我这样平常没什么事儿的人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倒下再也起不来了。”我白了他一眼,哪知道他竟然一语成谶。

我感冒、淋巴发炎,他原本出差5天,可不放心我,第四天就回来了。因为乳腺增生,我的胸肿得特别疼,他就拿着PAD偷偷查疏通乳腺的方法。其实我们刚在一起时总吵架,一方面是他心里有阴影,一方面是两个人在互相试探,都怕再受伤害。

他睡觉打呼噜放屁磨牙,我被他吵得天天睡不好。可现在他不再我旁边打呼噜放屁磨牙,我反倒睡得更不好了。

他懒得要命,吃完饭连碗都不捡 ,垃圾也不会主动扔。可他每天下班会给我做饭,我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如果出差了,他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吃饭没,如果没吃,就给我订外卖。

他喜欢百香果,榴莲,石榴,无辣不欢,爱吃肉,讨厌吃蔬菜,可我在一起后,开始喜欢吃蔬菜了。

他爱玩游戏,可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放下游戏,听我说话。

他很抠门,连给自己买几百块钱的衣服都不舍得,可他会给我买几千块钱的化妆品。

每天上班前,他会和我吻别,晚上睡觉时,我们会互道晚安。

他给我起了各种绰号,墩墩儿、二驴,臭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养了一堆宠物呢!我喜欢叫他老头儿,他一脸嫌弃,埋怨我把他叫老了,让我叫他老公。

老公,我好想你,无论我做什么都想到你,就像个疯子。我该怎么办?他们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伤口,可它治好的都是皮外伤。

04

“宝宝,我们结婚吧。”

“为什么?”

“你看,我们这么好,该结婚了。”

“都没有花,没戒指!”

“哎呀,你还管我要东西!”

我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不管你答不答应,你这辈子注定是我媳妇!”

像上面的“求婚”,他一共求了七次,每次都像开玩笑,所以我从来都没说YES。

后来,他的朋友告诉我,他本来计划圣诞节的时候向我求婚,连求婚的地点都选好了。可我却没机会听到他的正式求婚了。

最近一次梦到他时,我跟他说:“我们结婚吧!”

他穿着一身白衣服,站在远处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示意我,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不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