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我们已经可以没有太大心理障碍地说出“约吗”——如今,在传统浪漫关系之外的性行为仿佛正在成为一种新的流行。《纽约客》2016年的报道称,“约炮”(Hookup)已经不再是一个负面的词汇,而是成为一种社会文化(sexual hook-up culture),和一种“成年初显期”人们的生活方式。

在北美,60-80%的大学生曾在承诺性的浪漫关系之外有过性行为(Garcia, 2012);约会软件OkCupid上,10.3-15.5%的人在寻找约炮对象而非承诺性的关系(Konnikova, 2016)。而根据《卫报》的报道,2014年英国调查显示,55%的男性和43%的女性曾经尝试过“一夜情”,五分之一的人称,他们曾经和不知道名字的人睡过(Mann, 2014)。

今天来和大家聊聊“约炮”这件事。

何为“休闲性”?

“约炮”行为在英文里被称为“休闲性行为”(Casual sex / Sexual Hookup)或者“非承诺性接触”(Uncommitted sexual encounter),指的是在浪漫关系之外发生的性接触(性交、口交、性器官抚摸都包括在内),意味着这段性关系中的双方往往缺乏承诺、情感依恋或者亲密感。通常来说,我们所说的“炮友”关系、一夜情、没有情感关系的婚外情、性服务购买、换妻等等都属于“休闲性行为”。

一般认为,“约炮”成为一种越来越普遍的现象始于20世纪60-70年代,性解放运动、妇女解放运动、避孕技术的进步、流产合法化等都起到了推动作用。而随着数字时代的到来,人们约会变得更加便捷,与陌生人产生联系的机会增加。对于个体而言,与之相应的趋势还有成年初显期的拉长,人们更不愿意过早步入稳定的生活状态。

*“约炮”的四种主要类型

无论是英文中的Casualsex、Hookup还是中文中的“约炮”,都是一种笼统的说法。但休闲性行为还可以分为四种主要的类型(Muise, 2012)。

在人们最开始使用“休闲性行为”这个词时,是就单次行为而言的,指的是没有附加条件的性接触,在性接触发生时双方中至少有一方对于建立长期的性/浪漫关系没有意向。“一夜情”和“约熟人”都属于此类:

1. “一夜情”(one-night stand):也称为“匿名性爱”,指的是双方在有性接触之前并不认识或者接触甚少,通常性接触都发生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2. “约熟人”(booty call):双方在发生性关系之前彼此认识,但他们在某次见面时,彼此都抱着性接触的明确目的。

随着休闲性行为的普及,越来越多的人和固定对象维持长期的休闲性关系(casual sexual relationship),“床伴”和“炮友”都属于此类。这两种关系都是持续性的,都不仅包含性接触,还包含社交接触。和其他人际关系一样,长期的休闲性关系也需要沟通和协商,需要双方为维持关系而付出努力。

3. “床伴”(FB / Fuck Buddy):指两个人维持长期、有规律的性关系,但关系的维系主要依靠性接触而非友情。

4. “炮友”(FWB / friend with benefits):双方是朋友或比较亲近的人,但在他们的关系中也存在性接触。不过,与性相比,友情是更重要的部分,性更像是友情的附属物,而且友情往往产生在性关系之前。“炮友”关系也比“床伴”关系更有可能包含对关系性质、关系边界和排他性的讨论。

“炮友”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在经典的爱情理论中,爱情与友谊的区别在于它比友谊包含了更强烈的情感、更多的责任、更高的排他性,和更强的性欲(Miller, 2014)。不过,将友情与性结合在一起的“炮友”关系的出现,挑战了我们原有的对爱情的看法。而且研究表明,与那些传统浪漫关系中的长期伴侣相比,长期“炮友”关系中的人,性行为的次数反而更多。

在这种新型的、特殊的关系形式中,双方往往也需要了解和信任彼此,沟通互相之间的需求,并探索你们之间性与情感的动力。它不像单次的性行为那么随意,很容易出现边界模糊的问题。炮友关系往往也是很微妙的,关系中也存在种种权力的博弈。如果想要将它健康、长期地维持下去,仍然需要付出相当的努力:无论是性还是友情层面都需要保持同步,满足彼此的期待,建立让双方感觉舒服和安全的规则,共同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比如性需求的不对等、其中一方的情感波动、出现异地的情况等等)(Lachmann, 2015)。

“约炮”到底应不应该?

对于“约炮”的看法通常因人而异。有人将“约炮”和堕落联系在一起,或者认为休闲性行为会毁掉我们建立长期稳定亲密关系的能力;有的人则将它视为社会进步、特别是女性解放的体现,认为它是在固定的浪漫关系之外提升性行为质量、数量、频率的机会。

其实,对于“约炮”的看法不同,核心在于一个人如何看待“性”,以及它和爱情的关系。性究竟是像吃饭、睡觉一样的生理需要,还是更接近爱情?性和爱可以完全分开吗?人们究竟能不能在纯粹的性中获得愉悦和享受?

如果你认为性只是一种独立的生理需要,和爱情、承诺无关,那么可能会更容易接受和享受休闲性行为;而如果你认为性必须和爱情联系在一起,没有感情的性是不美好的,那么就可能会难以接受休闲性行为。

不过,尽管有多项研究针对约炮和精神健康水平、幸福水平的关联,但结论各异,尚没有明确证据表明,约炮的人与不约的人相比,抑郁和焦虑情绪、幸福程度有什么显著的不同。甚至有研究表明,如果当事人没有对约炮行为感到后悔,那么约炮反而会降低抑郁情绪。而且,是否有过休闲性行为,也不会影响我们对爱情和婚姻的态度,甚至可能对婚姻质量有正面影响,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一个婚姻的缓冲地带(Vrangalova, 2015a)。

不过,约炮的不同动机可能会和它所造成的影响相关。Vrangalova(2015b)的纵向研究中,让528名参与者通过动机量表来测验他们约炮的动机。

其中,一些人“约炮”的动机是自主的、正面的动机,比如:

•想要从中获得享受和乐趣;

•想要对性或者对自己进行探索和学习;

•相信这是一种值得的、重要的经历;

另一些动机则是非自主的、负面的,比如:

•为了回避一些不愉快的感觉,而想要通过(休闲性)这种方式来让自己感觉好一点,比如感到自己更性感、更被需要;

•想要取悦别人,比如你的伴侣或者朋友;

•想要通过休闲性行为来达到一些目的,无论是获得他人的帮助,或者物质上的好处,还是为了报复某人;

•期望能够通过休闲性行为,来导向一段长期的恋爱关系;

•并不真的出于完全的自愿,比如在这样一些情境下:醉酒或不清醒;被蛊惑、诱导、强迫进行;或者其他无法做出负责任的决定的情况下。

对人口学、人格、之前的性行为等各项因素进行控制之后,研究者发现,如果一个人进行约炮的动机更多的是正面的、自主的,那么是否有休闲性行为并不会影响到Ta的抑郁、焦虑、身体症状,甚至,那些有约炮行为的人的平均自尊水平要高于那些没有约炮行为的人。但如果,一个人约炮的动机是非自主的,那么他们会显著地表现出更高的抑郁和焦虑情绪,更低的自尊水平,甚至是更多的身体症状。在这项研究中,没有发现性别差异。

“约炮”与爱情

“炮友”(Friendswith benefits)有成为恋人的可能吗?一个人有可能只需要炮友,而不需要恋人吗?在这里我们也来回答几个大家经常会问到的问题。

炮友关系可能发展成浪漫关系吗?

总有人对此抱有期待,比如一项针对411个处于“炮友”关系中的样本的研究发现,43%的女性和23%的男性希望能够将炮友关系发展成为浪漫关系(Lehmiller, 2011)。

而事实证明,虽然比例不高,但也有10-20%的休闲性关系最终发展成为了浪漫关系(Garcia, 2012; University of Iowa, 2010)。

研究还发现,从炮友关系发展成的浪漫关系,和传统方式开始的浪漫关系相比,关系的质量没有明显的差别,他们对伴侣爱的程度、对关系的满意度和未来期待都没有明显的差异。研究者Paik称,会影响到关系的质量的并不是这段关系开始的方式,而是关系中的个体本身。有一部分人选择发展炮友关系,是因为他们本身更倾向于认为排他的浪漫关系是无趣的,不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去维持一段长久的关系。因而,他们维持亲密关系的时间也相对更短、质量更低,

炮友关系有可能长久吗?

我们可以在与爱情无关的情况下,与一个人保持长期的性关系吗?恐怕比较难。

无论这段关系被如何定义,在长期的炮友关系中,几乎一定会产生情感依恋。当两个人进行长期的性接触和彼此了解后,其实这段关系会变得很像恋爱——信任、亲密、联结、熟悉等等感觉都会产生,而且,往往随着时间的拉长,这段关系会变得越来越难以界定,因此,在这个过程中,随时检查关系的状态也变得非常重要(Lachmann, 2015)。

不过,还有两种“炮友”关系长久维持的常见情况,这两种关系的实质其实都已经跳出了“炮友”的界定(Lachmann, 2015)。

一种情况是,关系中的一方其实只是把这种关系当成一个幌子。Ta其实对另一方有着很深的感情,并想要和对方保持长久的关系,但对方并没有表现出相应的意愿,因此,Ta为了能和对方亲近,而甘愿留在这样的关系里,同时抱有通过性来使对方对自己产生爱情的想象。在明确对方也有同样的意愿之前,Ta都不希望被对方知道其实自己想要更多,害怕这样会把对方吓跑。

另一种情况则是,关系中的一方对长期稳定的浪漫关系存在恐惧心理,Ta害怕自己无法给予传统浪漫关系中应有的情感投入和付出,害怕无法让另一个人满意,因此选择这样的关系标签,来逃避一些传统关系中的责任。

如果你是以上这些情况,你需要跳出“炮友”的标签,去了解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究竟在经历什么。

正确的约炮方式

如何才能不后悔地约炮?以下是一些你应该做的和不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 最重要的——保证性接触是在安全的情况下发生:全程戴套。这不仅是防止怀孕,更重要的是防止性传播疾病和感染。如果双方保持长期的休闲性关系,最好能够互相交换体检报告。

· 和“能够接受休闲性行为”的人在一起。在进行性接触之前,充分了解对方对于性的核心看法,对于“约炮”的态度,和对于你们之间行为和关系的想象。确保双方的期待一致。

· 想尝试约炮又有些羞于启齿的话,可以使用一些试探性的技巧,比如和对方探讨对于休闲性行为的看法,确认对方的态度;或者,通过一些经历的自我暴露来试探对方的反应。

· 越早讨论基本原则越好:比如,你们之间的性行为是否是一次性的,是否有长期发展炮友关系的意愿,是否接受对方和其他人发生性关系,是否可以询问对方和别人的性关系,等等。

不应该做的:

· 如果你决定尝试,那么不要给性赋予太多的意义,更不要把性当做解决或者回避其他问题的手段。

· 不要为了获得休闲性而欺骗(自己或他人)。

· 尽管可以运用一些谈话技巧,但如果你想发出“邀约”,最好能够清晰、明确地提出请求,不要因为害怕对方拒绝或者评判,而让对方有所误解,比如,明明只想和对方上床,却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是想恋爱。

有观点认为,尽管我们用“一夜情”、“炮友”等等分类来给一些关系贴标签,但实际上,从完全脱离感情的约炮,到完全的排他亲密关系之间是一道谱,而每段关系都会处在这道谱上的某个位置,比如,包含了性和友情的“炮友”关系就可能位于谱的中央(Lachmann, 2015)。

而我们更愿意认为,每段关系都是独特的,可能无法有完全准确的归类。事实上,对于你来说,更重要的不是给某段关系贴一个标签,而是弄清楚关系的实质和你和Ta在其中的感受。

*一个人有可能只需要炮友关系,而不需要真正的亲密吗?

“最终,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对于人与人之间的链接的终极需求仍然会胜出。”尽管女权主义者、斯坦福大学的Hanna Rosin在她的著作中写道,尽管她认为约炮文化是女性解放、争取个人自由的重要表现。她在对“约炮文化”的观察中发现,虽然年轻的男女都热衷于在婚姻的制度习俗之外追求性的自由,但他们总有一天会渴望走入稳定的亲密关系,虽然或早或晚,但“炮友”的关系只会存在在他们生命中的某一个阶段,而不是最后的终点(Rosin, 2012)。

当然,最重要的,永远是这段关系能否令你享受,令你过得更好。

而不是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