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号那天像平常那样结束了工作之后,我在心里和自己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为了赚钱出来拍片了,一切也没什么不同,甚至约拍的那两个女孩还有点怪,有很多时间我都是在旁边默默看着她们俩争执,为了莫名其妙的一点点小事,我出奇的好脾气,烟抽掉一根又一根,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临时推给我的活儿,他大概也没跟她们俩讲我在业界有多有名。

“要听摄影师的。”短发的女生冷着脸对着长发的女生。“你可以听听摄影师是不是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我掐灭了烟,拿起相机走了过去,我们当时站在一个水坝上,快要秋天了,坝下的水量明显在减少,我们站在一个秋天傍晚的水坝上,我拎着相机走了过去,说就这么拍,再不拍天就快黑了。

人的脸上藏着七情六欲,娇羞、狰狞、贪欲、悔恨……如洪水猛兽,出现的时候挡也挡不住,好的照片起码应该是真实的,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对我的工作越来越感到厌倦,以致于到最后觉得没法应付,我看着那两个女孩走下水坝,长发女生在前面大声的打着电话,走出去很远,短发的女生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穿了双夏天的拖鞋,脚背凉飕飕的,起风了,我拍了大河的河水和岸边的青草荡,一切都有一点萧条的意味,然后黑暗就吞没了我。

迄今为止,我拍过上千个女生,6年的时间,我是个业界口碑很好的摄影师,我承认这个事实还是在上周的一个酒局,我喝了第八瓶之后,说某某女星去西藏旅拍指名要带我,我喝酒脸不红气不喘,这句话说完我没笑,大家突然也都很沉默,我始终在怀疑这句话的意义在哪里,然后一个朋友不合时宜的蹦出一句:牛逼! 他是顶看不上我的人,但我之前一直走的踏实,我相信我做的事,现在我又开始不相信。

他发现了,带着不怀好意的眼神。

我有时候想,对于摄影也许我没有厌倦,我可能只是要走别的路,两个女孩被一个男的开车接走了,我借着最后一点晚霞的光亮骑着我的小破电动车穿过好几个村庄,穿过暮色里的的柴火垛,篱笆院子与鸡鸣狗吠,穿过开始成熟的庄稼,穿过初秋夜晚的青草气味,拍片的地方是我选的,很偏,现在我要回我外婆家,我进屋的时候外婆应该会吓一跳,她耳朵不好,打电话给她我说的是什么她也常常听不清。

我喜欢村庄夜晚黑黑山头上升起的月亮,朦朦胧胧的皎洁。

到现在为止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我可能再也不会去拍某一些商业片了,是时候了与到时候了,我像刚刚蜕皮的虚弱的蝉,是怎样努力也回不到我刚刚离开的蝉蜕,我会被太多的人所不理解,所以我想躲起来。

如果我不做摄影师反而可以去做个作家的话我很想去探寻人与人之间的误解与不理解,朦朦胧胧的原因为什么不能被接受以及原因为什么那么的难以启齿,原因为什么就不能自由自在的在空中飘着。

我很喜欢我外婆,因为她什么都不会问。

一直以来说到我的工作我一直和外婆说,我在镇上的行政大厅给人家拍身份证,就是来了一个人,我会让他梳好头发,摘掉眼镜,看镜头,我大声的和他说一句,然后按下快门,这就是一张身份证了。因为时间通常很紧,大家一般也都不笑,拍好一个就喊下一个,我一天可以拍掉几百张身份证。然后有一天来了一个大胡子,他头发很长、胡子很长,头发盖住额头,胡子盖住下巴,我们都说这样子怎么能拍身份证呢,你得露出额头,还要剪掉胡子,然后大胡子说我的胡子是我很宝贵的一部分,我不愿意,然后他就走了。这个故事我给外婆讲过很多次,她年纪很大了,记性很差,每次讲她都会格格的笑。

这样反反复复的给外婆讲这个故事,我在村庄留了下来,外婆起的很早,通常早上五六点,她在门口拾柴,然后捧回屋里生火做饭,我躺在床上会闻到松树脂在在火焰里融化的清香,生米煮烂收汁的米香,外婆洒水扫地,忙完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的天光里,她在等着我起床。

我看着她静静的坐在那里,我常常会哭,我是贫乏的语言表达者,我说不出来那是为什么。

很久很久之前我有一个很喜欢的摄影师,他最擅长的是拍摄人与人之间的冲撞,他镜头下的男人女人杀气腾腾与热气腾腾,第一眼的不适感,再看仿佛众生都是这个样子,我没有这样的本领,尽管现在我内心几近于渴望,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我被一种被上苍眷顾与遗弃的感觉不停拉扯,我不知道前头何时有路,或是我到底该掩藏这种情绪回头,还是应该像现在一样就只是在这里站着。回到村庄后我一阵一阵的迷茫,外婆却很高兴,她带我到园子里收菜,挖巴掌大的土豆,砍下白菜的根部把他们收进小车,到瓜秧上扯下秋天的不再新鲜的黄瓜,只有露水小葱还莹莹绿绿,我对外婆说你别干了,我来弄,外婆坐在那里,动不动就递来一碗水,然后笑着看我喝下去。

我有时候觉得我很想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只有外婆,吃她煮的饭,做一些和摄影无关的事。

我说不清楚是不是逃避,也许我只是不想面对,我想放弃甚至还不清楚这是不是结束。

纠葛在三天后。

那天在坝上拍的片子出来了,长发的女生非常不满意。打电话给我朋友,朋友又打了电话给我,问我在哪呢?我什么也没说,他就说你状态不对,人家都跟你说要什么什么样的了,你有看到你自己拍的是什么么?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静静的听他把话说完,说到最后他实在觉得无话可说,而我只是觉得那个圈子我回不去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要么继续拍不一样的照片要么就不拍照片。

拍照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人在前进与攀升的时候虽然有时也很累,但心里的满足感与干劲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我和我的朋友,就是这个打电话给我的朋友一起南下、北上,我们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每到一个城市看见什么都拍,我喜欢研究照片里面颜色的冲撞,他特别注重构图,我们走了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在二十几层高的公寓顶楼,在海边、在水底、在沙漠、在闹市……我们做了各种各样的尝试,我最后发现我还是最喜欢拍人,也许深层来说可能还是年少时候受到的摄影师的影响,但是不知为什么拍了几年,我越来越发现人的千篇一律。

我赚了很多钱,在业界也越来越有名,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拉扯着我与摄影之间的这条弦就断了,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感觉到如此的孤独无依。

其实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变化几乎都是一点一点微小的发生的,回顾这一条为摄影走过的也算漫长的路,我现在几乎看得到这中间的变化,我是如何负累于声名又局限于声名。

我知道要解决迷茫我得把这一切都不要了。

首先我开始抗拒触碰相机,生理、心理、本能上的反感,我甚至惧怕它,我以减轻外婆的负担为由,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到院子门口的柴垛捡松枝,生火煮饭,我炒青菜我洗碗,饭后我会出去转转,或者跟着外婆一起坐在院子里,跟她有一句无一句的聊天,然后看着她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我帮着外婆收庄稼,我在家里洗床单,偶尔看一些外公书架上的旧书,我时不时收到慰问短信,后来才知道那个帮女明星拍旅拍照的机会被酒桌上大喊牛逼的朋友拿走了,我心里有微弱的难受,我知道我放不下,正因为如此我也走不出去。

我才28岁,对于摄影师来说这样的顿悟时间我觉得可能早了一点,但是它来到了,我没有办法抗拒,我越挣扎我越难受,被捆绑的窒息感也就越是明显,我作不了任何事,每天早上醒来和每天晚上太阳落山的时刻我都会感觉到无比的难受,我盯着我放在角落的相机却没有力气拿起它,我有感于这世界的麻木不仁与大多数人的相似性,堵得我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有更多更好的设备,我花下大笔的价钱买下它们,我总觉得还有更好更抓人的照片等着我去拍,我没想到有一天我对一切都没有了丝毫的感觉。

世事无常,我一边恼恨一边寄托于解脱,一边有感于自身的不同,一边寄希望于寻找到同类。

我老是做梦,梦到那天在水坝上的短头发的女孩,梦见她不停不停的说,要听摄影师的,要听摄影师的,我梦见我在梦里口干舌燥,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像是有人掐着我的脖子,与其说我想说点什么不如说我也想要寻求救援,后来我满头大汗的惊醒,突然间觉得,整个世界就应该这样按照时间一秒不停的运转,照片只应该是时间的忠实记录者,而不该是干预者,无论你在镜头前如何的虚假造作,到最后都要回归到最本真的生活。

人其实应该本真的生活。

我盯着窗外的天色变得越来越明朗,最后太阳慢慢的升起来,我闻到炉灶里松脂香味和锅里的米香味,然后外婆轻声轻脚的走进房间,用她刚刚洗过菜的有点冰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突然间就哭了。

从此以后我没再抱怨过任何事。

很久之后,我拿起角落的相机拍下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外婆的遗照,她端端正正的坐在老屋的门前手里捧着一把豌豆,眯着眼睛开心的笑着。

我真的去了行政大厅给人家拍起了身份证。

作者:北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