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偶像细野晴臣70岁了,前两天听他在广播里和never young beach的安倍君聊到buffalo springfield时说:能聊这些的人越来越少,我周围同龄人很多都不在了。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是听着的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丝孤单。

要说高处不胜寒也不太对,细野晴臣作为日本最早一批接触到摇滚乐的人,他个人的音乐创作经历可以说是半部日本摇滚乐史,但就像他自己在纪录片里说的,“我天生嗓音低,人生和我的贝斯一样,低音人生”。听他这么说我不禁笑了出来,不过想想相比happy end时期到后来单飞成为citypop小霸王之一的大泷永一和YMO时代另外两人受到的关注度,细野的音乐生涯可以说是相当“低音区”了。


做事低调,粉丝不少。著名松垮派音乐帮主Mac DeMarco就是细野晴臣迷弟。专辑《Mac DeMarco 2》的字体就是致敬细野第一张solo专辑《hosono house》

寻找有幽默感的音乐

细野晴臣从年轻时代起就总是一副冷淡脸,时不时夹杂着一小撮自嘲,说着冷幽默段子。他曾经在采访里说过,没有幽默感的音乐吸引不了自己。

好音乐难得,幽默的好音乐更是难得。这玩意就跟玄学一样,少一滴多一点都不得劲。细野的幽默感在他70年代创作的热带三部曲(《tropical dandy》《泰安洋行》《はらいそ》)中发挥地淋漓尽致了。不管是《tropical dandy》里的那首让人联想到藤子不二雄A的黑色幽默漫画的《北京ダック》(北京烤鸭),还是《泰安洋行》中的《東京shyness boy》开头玩性大发加入卖豆腐推车喇叭声的采样,《black peanuts》戏谑地影射当时涉及首相田中角荣的贪污事件,再严肃的听众也能不由自主地就被他的幽默点化了。

《泰安洋行》中的《chow chow dog》这首歌是我的最爱之一,曲风融合了布鲁斯,爵士,黑人灵歌,和doo-wop合唱,非常‘正儿八经’地讲了一只松狮不知自己第二天就要被宰,安然自若在笼子里懒趴趴地睡觉。在曲子副歌部分你可以听到他结合了佛教里的唱经元素,可以说是很不正经地给这只傻不拉叽的狗超度超度,下辈子别再被宰了。在三部曲的最后一张专辑《Paraiso》的倒数第二首歌《worry beads》(一个关于数佛珠净身的歌,这首歌更多地偏雷鬼节奏)的尾声部分也同样引入了唱经元素,唱着唱着就把我带去了香格里拉。


我想要两颗大门牙

当时,screaming\\’ jay hawkins的这首《i put a spell on you》一问世就成了人人传唱的金曲

不知道有没有一个音乐类型叫comedy rock?如果有的话spike jones,screamin’ jay hawkins一定是这个俱乐部的左右护法,前者的《圣诞节我只想要两个大门牙》和后者的《便秘布鲁斯》谁听谁知道。

好了,回来。《泰安洋行》也是我最喜欢的专辑之一。在这张专辑里你能听到爵士,布鲁斯,新奥尔良音乐,黑人灵歌,boogie-woogie,doo-wop,加勒比海传统音乐 calypso,you name it。除此之外,你还能听到亚洲原创新东方摇滚乐。从tin pan alley*时期开始细野晴臣就在音乐里表现了他对于异域东方的着迷。其中我最爱的一首是他们的首张专辑《caramel mama》里他一首操刀词曲制作的《yellow magic carnival》(看名字是不是很像yellow magic orchestra?你猜对了,YMO的名字就是他在记者发布会上脱口而出的),开头一串马林巴琴的叮当声和第一个词“南京街”就把我带回了波兰斯基镜头里那个张灯结彩,神秘危险又迷人的中国城。


1976年,tin pan alley在横滨中华街一家老字号中国餐厅开了一场演出,台下各位一边吃满汉全席一边听演奏。当时参与演出的有鈴木茂(g、banjo)、林立夫(ds)、矢野顕子(a.p、cho)、坂本龍一(e.p)等人

*tin pan alley,在73年happy end解散之后,以细野爷爷为中心组成的音乐团体,主要成员有细野晴臣,铃木茂,林立夫,松任谷正隆,75年到79年之间出了三张录音专辑,每张专辑里包含每个成员独立制作的作品,或者一两首共同制作的作品。围绕tin pan alley的,还有井由実,矢野顕子,山下达郎,大贯妙子,坂本龙一等人也参与了专辑制作。(看到这些名字排在是不是很炸裂了)

再多说两句,tin pan alley(叮砰巷)这个名称原本是指以美国纽约市第28街和百老汇6号路之间的角落,1890年代,此地是百老汇音乐出版商和作曲家聚集地。当时的叮砰巷音乐演出目不暇接,伴奏以钢琴为主,巷子里交织着的琴声宛如敲击金属盘而得此名。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tin pan alley的作品几乎主宰了美国流行音乐。


在东京一家live house里发现了当年的专辑海报

热带三部曲中的摩诃不思议世界

“中国很吸引我。那里人们的表情,闪耀的眼睛,对音乐非常有热情。最受影响的还是那里的人们都把头发剃成寸光那种形象吧。YMO的时候就想,好就是这个了。”

ymo的第一张专辑《solid state survivor》封面透出浓浓的红色中国风。另外对红色中国十分着迷的另一个人是ymo三人都特别喜欢,在专辑里引用他作品很多次的法国导演,戈达尔。

热带三部曲中最最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之一就是这三张专辑营造出了一个东方人创造出的异域东方。潮湿,闷热,神秘,斑斓,魅惑,熟悉又陌生,那种感觉就像夏天闷热的夜晚不知何处传来的缕缕夜来香的香气,我语文烂我也不知道咋形容了,体会一下吧。

贯穿这三张专辑的,第一个必须是中国城这个意象。中国城对于70年代细野的创作太重要了。比如《泰安洋行》,从专辑名字,封面设计到曲子内容全都是浓浓的中国城味。“泰安洋行”是当时长崎中华街一家杂货铺的名字。中华街,南京街,北京烤鸭,绢街道,香港blues这些名词全部让人联想到那个仿佛悬浮于时空之外的的异次元中华世界。另外三张专辑里所包含的“转世轮回”“超脱”思想也可以追溯到源自或是经由中国传到日本的神话和佛教教义。

《香港blues》这首歌改编自爵士歌手霍奇·卡迈克尔的原曲《HONG KONG BLUES》。这首歌本出现在霍华德霍克斯导演的电影《逃亡》中,后来经由Martin Denny改编之后为乐迷所熟知。顺带一提,YMO那首耳熟能详?的作品《FIRECRACKER》也是改编自Martin Denny的作品。这位出身于美国纽约州的Martin Denny被誉为异域风情音乐之父,擅长用亚洲非洲的打击乐器创造出多彩斑斓的南国风情。Martin音乐中的异域色彩对细野的音乐创作影响不言而喻,这种调性包括打击乐的运用和节奏把握也被后来YMO的音乐牵引了过去。


Martin Denny的代表作之一:《Exotica II》,后一张里改编了那首服部良一作曲李香兰演唱的《苏州夜曲》,这首歌户川纯后来也翻唱过。看封面是不是想起了热带极乐鸟。
除了中国城,日本也是热带三部曲中另一个异域化的世界。第一首《蝶々さん》,直接令人联想到普契尼根据美国作家约翰・路德・朗的同名小说改编的歌剧《蝴蝶夫人》。出版于19世纪末的这本小说乘着当时盛行于欧洲的日本主义风靡一时,讲述了一位来到日本港口长崎的美国海军军士和当地没落贵族千金之间凄美的爱情故事。至此之后的很长时间,这位为爱忠贞不渝直到死亡的真假参半“蝴蝶夫人”都一直是欧洲社会构想中的日本女性形象。

再比如《泰安洋行》里的《 “Sayonara”, Japanese Farewell Song》,这首歌最早是作为1957年马龙白兰度主演的电影《樱花恋》中的主题曲,后来又出现在1970年罗伯特奥特曼导演的《陆军野战队》中。贯穿之间的则是美军占领时期西方视角下的东方形象。但是细野的改编淡化了1950年代“美国”这一时代背景的政治因素,更像是从音乐本身出发,单纯地去追求其中那种融合了各种音乐元素的混沌感觉。(中间加入的那一段马林巴实在是太好听了。)


《樱花恋》,电影背景在朝鲜战争时期,讲述马龙白兰度饰演的美军少校来到日本,与日本舞者相爱的故事。此片还曾获得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编剧、最佳摄影金像奖,及年度十大卖座影片。

中国元素,热带,优雅就是热带三部曲三张专辑的基调。从《Tropical Dandy》进入亢奋状态,到《泰安洋行》里整体手到擒来,在最后的一张《Paraiso》里则隐藏着的对理想王国香巴拉的向往和隐遁于世的欲望。听这三张专辑的感觉就像吃印度咖喱,你觉得八竿子打不着的各种香料加在一起,最后出来的味道特别调和,浑然天成,世界大同。特别是《泰安洋行》这一张一直是我的最爱,它们就好像海绵一般吸收在世界各个角落的声音后变幻自如,也让某种意义上说明了摇滚乐是可以如此得多元。

在YMO之外

多元这一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细野之后的创作。在1978年完成东方三部曲之后,他和当时正在Sadistic Mika Band乐队里的高桥幸宏,还有坂本龙一组成了Yellow Magic Orchestra。YMO与其说是一个乐队,不如说是一个制作人单元,采取的三个人分别把自己写的作品经过电脑再输出这个形式。YMO作为电子乐的先驱,在日本国内国外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们是全世界使用Roland TR808鼓机的先驱,对后来底特律的techno和hip-pop发展影响深远。

在YMO宣布停止活动的1982年,细野晴臣发布了《Philharmony》这张电子音乐风格的专辑。这张专辑中大量使用了机器采样和再输出。整张专辑是细野在录音棚使用采样机即兴演奏录制而成。作品的科幻基调背后是当时刚刚兴起不久的蒸汽朋克文化。这张专辑的第八首歌《sports men》,后来被向井秀德改编过,在2007年的致敬细野晴臣专辑《Tribute to 细野晴成》中,收录了全日本最会唱歌人之一的高桥幸宏翻唱版本。说真的,我可以单群循环一整天。


《Philharmony》

在音乐创作之外,1982年细野晴臣和高桥幸宏还创办了厂牌Yen Records,目的在发掘当时日本国内优秀的电子乐,新浪潮乐队和音乐人。旗下签约的艺人包括户川纯、ゲルニカ(户川纯和上野根路,太田荧一组的三人乐队)、太田荧一、立花ハジメ。另外Yen Records还是电子游戏音乐方面的先驱厂牌。早在1984年,细野就在厂牌下发行了一张名为《Video Game Music》的专辑,里面的音乐非常像小时候在电玩游戏里听到的那种。

看着Yen Records出的唱片,我想全部打包带回家

在这之后,细野受到坂本龙一和Brian Eno的影响,开始在古典音乐和氛围音乐领域汲取灵感,1985年发行了一张minimal music专辑《Coincidental Music》和一张氛围音乐专辑《Mercuric Dance》。


细野晴臣的氛围音乐专辑《mercuric dance》

1989年专辑《omni sight seeing》。其中融合了大量阿拉伯音乐元素,整体让人联想到之前的热带三部曲,但是更加沉稳严肃。

在1989年的专辑《Omni Sight Seeing》里,细野仿佛又回到了热带三部曲时那个神秘奇妙的东方异世界。但这次徜徉在专辑底流的不再是东南亚湿热的雨林,也不是霓虹斑斓的中国城,而是沙漠之上的阿拉伯世界。据说当时细野在法国目睹到欧洲对中东人的排斥,开始思考中东地区的历史以及他们的文化与现代都市之间的关系。

专辑中第二首歌《Andadura》中音乐构建的时空横跨南美洲和中东,开头先是站在南美安第斯山脉,跳跃的安第斯特有的笛子Quena音色和手风琴声伴随着鼓机闪动的节拍,中途突然飘入一名阿拉伯女性喃喃的哼唱,立刻把听众带到中东世界。

第七首《Laugh Gas》则是一首受acid house影响的作品。89年正是acid house的兴起时期,与世纪末传统摇滚乐的衰退势头相反的是电子音乐的迅速发展。电子音乐里没有摇滚乐里那么强的“个人”色彩,如果说摇滚乐是始终有一个中心(台上的乐队成员)的天体,那么电子乐更像是漂浮发散的小行星带。细野的这首《Laugh Gas》将acid house和阿拉伯音乐结合起来,不得不让我想起他当时在巴黎接触到的,在现代都市空间和自身历史两个空间穿梭的阿拉伯人。

回归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听的东西越来越多之后,渐渐明白了摇滚乐是非常历史悠久的,它会吸取时代交接的精华。比如从swing到摇滚转变的时期,音乐中还残留着swing的风格,那时候的乐队虽然贝斯用的依然是低音提琴,但是鼓的拍子已经从四分拍变为八分拍了。”
进入90年代,细野的活动重心更多转移到了制作环节。专辑出的少了,但是人也没闲着。出了音乐制作之外,喜欢看电影的他在日本电影杂志《旬报》有一个专栏,每期讲讲某部电影里的音乐。还在东京电台InterFM897定期一有个节目《daisy holiday》,每周日凌晨为听众分享新旧老歌,不定期邀请嘉宾开个茶话会。比如近期就请了我很喜欢的小山田圭吾Cornelius,Never young beaches,D.A.N。


细野在电台的节目,daisy holiday

上个月我去看了细野夏季巡演大阪场。演出场地是在一个上世纪50年代泡沫经济时期建起来舞场俱乐部,在闪着霓虹灯的吧台和天花板上吊挂着的天体灯映衬下,细野爷爷悠悠地走上台,穿着灰色衬衫和黑色马甲背心,一头灰白的头发干干净净梳在脑后。那晚上的演出主要是热带三部曲专辑中的作品和新歌,风格主要以爵士和boogie-woogie为主。

细野爷爷在音乐路上走了几十年,其中涉猎的音乐类型之广可以说鲜有人能够匹及,但是上个月的演出让我感觉到他最后还是回归到了摇滚乐的开始,有一种特别根本,扎在土壤里的感觉。印象最深的是在演一首新歌之前他说:最近好像都是爵士风格,但是怎么也做不好。没办法,大概我的骨子里还是流淌的是摇滚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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