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采访一个有故事的自由摄影师,朋友向我推荐了她的高中同学,黄Sir。他在松江,我在浦东,找了一家中点附近的咖啡馆,他早到了一刻钟。他长着南方人的眉眼,身体扎实,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破洞牛仔裤配黑色T裇,一双轻便的登山鞋,鼓鼓的仿皮背包磨得有点旧,像走在异乡的旅人。

黄Sir的童年在松江附近的村子度过,小河、秋千、录像室、房东家的女儿,“是那里的广阔天地造就了我以后一向的无拘无束 ”,韩寒写童年的话也适用于他。初中时,为了心爱的姑娘,发力用功,从全年级垫底窜到了前二三十名,考上松江二中,每天走过韩寒走过的三重门。他老是翘课,去看个日出喂喂鱼什么的,是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高中毕业却报考了师范专业,实习时回到母校代课,三个月后和学生打成一片,分别时抱头痛哭。

在上大学时发现,当老师已经不能改变世界了,黄Sir被Jeff Widener拍的一张纪实照片(猜得到哪一张吧)打动,决定去英国学“摄影与文化”,老师问为什么来,他答“想要‘救中国’”,情不自禁泪流满面。说自己泪点低,他承认得很坦然。

在英国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两个穷学生用一英镑的早鸟特价公交票游了大半个英国。毕业后黄Sir去大广告公司实习,负责照片后期处理,本来已经能够留英工作,回国探亲后却因为一场乌龙的“签证风波”,被留在国内,以外包的形式与那家公司继续合作,就此开始他的自由职业生涯。其间在以图片报道闻名的《东方早报》做了半年摄影记者,终觉气性不合,正好妻子待产,2010年,索性两人开起了海外代购淘宝店。小本起家,五年做得风生水起,进保税区,做天猫国际,甚至吸引了美国的投资方,想在外高桥保税区开一家Costco式的母婴自营商店,规模直追宜家。不想2015年初遇上一波金融危机,投资方临时撤退,加之那一年海淘政策收紧,淘宝店诸般不利,黄Sir心灰意冷,索性关了淘宝店,给自己放一个悠长假期,和妻子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娃满世界“浪迹天涯”,一路为他们拍照,或是被四岁的女儿拍照。

黄Sir现在接一些拍摄的单子,也在一家私立学校兼职教摄影。和拍照重视角而非技术的理念一致,黄Sir旅行,更看重的是场景而非地点。发扬大学时精打细算的旅行精神,去欧洲绕行印度,顺便带孩子去拜访印度的朋友,绕路亦可是旅行。作为airbnb的忠粉,黄Sir一家经常因为一间房子而去一个地方旅行,下飞机就租车,像当地人一样生活,孩子比大人融入得更快,自然而然管回住地叫作“回家”。

几年前,黄Sir和两个朋友结伴从上海自驾去云南,在开往大理途中遇上堵车,一堵就是很长时间,凌晨两三点的高速公路上,所有的车都关了灯,四野漆黑。百无聊赖中,他决定下车走走,一抬头,满天的星星。他激动得大喊朋友,“你看这么多星星”,一时间,公路上所有人都抬头仰望星空。这样的时刻让他难忘,“这种自然感动的情绪,可能你生活在某个地方久了之后,被压抑下去了,但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会有这样的向往。”唤醒自已内心的向往,在孩子的心里装进星空,大概是他一直在路上的理由。

问:听说你在高中时就比较酷,大概是怎样一个状态?

答:高中三年里我没有好好的上过课,是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但是我也不是那种闹事的,不会打架斗殴。在同学里面也格格不入,比方说,同学们都走路上学,或者父母送来,或者骑自行车,我到了18岁就开摩托车来了。因为学校并没有规定学生不能骑摩托上学,只要在规则条款里面没有规定的,我就觉得我可以做。可能对老师对同学来说我是比较不一样。

高中的时候我处在迷茫期,不知道将来考一个好的学校,对我来说有什么帮助?或者说我能改变什么?当你有一个怀疑在心里,然后又不能解决的时候,你学不好东西的。

问:在别人眼里,不太“正常”?

答:我其实很正常的,偏离度不是很大,因为没有很出格。举个例子来说,比如说开高速公路120码的限速,有的人就开110,或者开115,我开140。我的底线是在这个位置的。开110、开115的人会觉得这个人不好,他已经超了,但开180的人会觉得这很普通啊。

问:你不太去上学,大学读的却是师范专业,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答:我在高中就想着要选一个师范类的专业。我当时觉得国内教育环境特别不好,就觉得可能自己将来做老师会比现在的老师要好。

问:为什么东早只做了半年?

答:东早是日报类型,每天都有一定的发稿压力。我很不适合这样高节奏的环境,每天寻找新闻点。所以我那时特别希望天气不好,就可以报道天气了。

而且我的关注点和报社格格不入。徐家汇当时很多地方在拆迁,还有(?听不清)在拆迁,我比较关注一个主题,是以前关心拆迁的人不太注意到的,我关心迁拆地区外来的务工人员,他们的孩子在废墟上是怎样一个生活状况?父母在这里做建筑工人,会有很多孩子被带到这个废墟上来,每天玩的其实是一些垃圾。且不说主题,这样的长期项目报社是不会支持的。

问:你觉得在摄影方面,你的特长是什么?

答:我不是那种拍摄技巧好到没边的那种人,我的特长可能是关注的点跟人家不一样,选的角度跟人家不一样。

问:现在的自由职业状态,自由吗?

答:没有绝对的自由。你去公司里上班,自由是公司给你的,也就说公司让你放假你就放假;自由职业者你要自己平衡,不是别人给你安排,你要在自由和经济上做一个平衡。所以其实是相对的,责任感更强的人才能做这一行。如果一个很散漫的人做自由职业者,他可能生活上会有问题。

问:你是自律性很强的人吗?

答:作为乙方,你必须得尽量掌握好时间。这是我自己的时间,我需要把它安排好。比如说,和人有约我通常来说会提早15分钟到,是养成的一个习惯。做自由职业的话,对时间的掌控更要注重。

问:东早不做之后,接下来做了什么呢?

答:东早不做之后,我老婆怀孕了,我们会海外采购一些孩子的母婴用品,也帮朋友代购,多出来的东西得找人卖掉,就想到做开淘宝做代购。我老婆原来在一家央企工作,2010年,职辞了和我一起开淘宝店。我们当时其实做得很好,是第一批做到保税区的,还做了天猫国际。那时候没有经济压力,每天考虑的是没有时间,因为从进货,客服,上架,P图,财务全部都自己做,还是挺累的。

2015年不开店之后,会接一些拍摄的单子,最近就在帮万达在闵行做一个项目。我还在一个私立学校兼职教摄影。那个学校的孩子将来会是世界的孩子,他们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看法,我喜欢他们,可以和他们讨论很多问题。学校每个学期会有无墙周去执行项目,上一次就去广西搬砖,为当地人造房子。我明年打算带他们去松江附近的天马山小镇去拍记录片,那边也要拆迁了,我们想关注租住在房子里的人,六个月下来生活会有什么变化。


黄Sir拍的即将拆迁的某个地方

问:淘宝创业,初起有压力吗?去哪找启动资金之类的。

答:这个还好,因为我没有把它当成创业的项目。我觉得现在谈创业这件事,可能会有一个很大的误区,就是认为创业得先从几百万开始。我印象很深,我们第一笔定单就是一百块英镑,那个时候也就一千多块人民币吧,这就是我的投资。

问:你在国外的生活经历,对你有影响挺大吧?

答:非常非常大,如果不大的话我应该会买房子。

国内外上班的两段短暂的经历,带给我的东西不一样。在英国的办公室里同事会告诉我,我下个月开始就不做了,你们恭喜我一下,我存了4000块钱,马上要去阿根廷登山了,要征服那座山峰。他之前已经在伦敦登山俱乐部练习很久了。我那时候的老板他也跟我说,我将来一定不想在这里做,我也不想做经理什么的,要去念学拍电影,将来要做一个导演。他现在真的在做一个导演。

你在那个时候所看到的人,听到他们做的事情和在这边是完全两码事。那边大家也都没有很多钱的,纯粹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觉得我做这个事情是值得的,为之兴奋和开心。在这里,从我回国开始到现在这么多年,人们所谈论的最大的问题,报社也好,哪里也好,随便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先跟你谈房子。我认为很悲催的,真的很不喜欢。印度算跟我们很相像的一个国度了,那边的朋友,没有一个人跟我谈房子,他们租在房子里面,都很快乐。

问:你国内的朋友也有不谈房子的吧,我记得你和一个朋友一起采访了一位做小提琴的老师傅。

答:对。我这个朋友在一家杂志社做,现在这家杂志只剩下她一个人,我只是她找来帮助拍照的。我觉得现在的上海流失的东西比较多,这也是我越来越不喜欢这里的原因。上海在变成一个光鲜亮丽的国际化大都市,和纽约什么的没有两样,那它将不再有趣,也就不那么可爱了。采访上海老手艺人,是我和她都比较喜欢的主题,我们想把这个城市与其他地方不同之处记录下来,至少保存一点点。

现在这个朋友在学做小提琴,靠兼职写稿养活自己,养活做小提琴的爱好。我和她不一样。有的人兴趣比较专一,越玩越深入,成为行家;我很愿意尝试各种新东西,但玩玩就过去了,不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物,但享受这个过程,会一直过得很开心。

我的朋友里面很潇洒的人很少,更多人选择按部就班的生活,以前一个字和诗都写得很好的朋友现在去做珠宝生意了。很多人慢慢地好像从物质层面、精神层面都离开了我。

问:你还站在原地吗,原来有的东西没改变?

嘉宾:改变的不多,我的想法变得不那么激进了,我理解到社会不是那么容易被改变,也不会因为我而改变正在运作的规则,但是即使我不能改变,我也不想被改变。我可能被社会改变得比较少,因为工作经验也比较少,好像还能继续坚持一阵子吧,但是不知道能顶到什么时候。

问:现在的状态你觉得满意吗?有焦虑吗?

答:一直有焦虑,一方面我真的不想坐班,我还想带孩子们看看这个世界,但也会担心未来在哪里,三五年之后还能接到单子吗?如果可以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样生活,我对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

问:未来五年或者十年有什么计划吗?

答:那么远?我从来都没有做过长期的规划。未来如果盈利性不是特别好的话,我想过可能开一家小小的工作室。其实我很反感这样,惟一能能伴我一生的兴趣就是摄影,它让我保持对这个世界的新鲜感,不想把它变成我的谋生手段。如果我拍孩子,可能首先花一个星期培养和孩子的感情,但没有人会付钱让你这样做。这是退到不能退的时候才会考虑的,因为我觉得工作室是一个束缚,我开过公司,我也租过地方,所以我不想再做一个会绑定我的东西,甚至不希望一个地址会绑住我。理想是有一些工作,而且工作是好玩的。

问:很多人会觉得你的生活方式很酷,也肯定会有人提到现实问题,毕竟有孩子嘛,你是怎么考虑的?

答:其实大家都会认可一个真理:如果你卖掉一个厕所,卖掉一个厨房,你真的可以环游世界了。我跟我老婆之前确实会有争论,比如说将来孩子留学,如果说要去学费贵的地方怎么办?其实我是这样想的,很多事情都不可能两全的。我们已经看到了,学历的作用在弱化,而人的经历一定会很重要。我赚钱带孩子浪迹天涯,丰富他的人生阅历,让他了解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判断力。

孩子是一个属于世界的人,不属于某一个地方,我为什么要让他属于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地方?他可以属于这个世界。

问:你自己觉得自己是世界公民吗?

答:我觉得我不是,这是很难逆转的,跟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或者社会经历有关,但我的孩子可能是。每个人超前一点点就可以。


黄Sir很喜欢这张给女儿拍的照片,“像是云上的日子,代表自由”。

后记:

采访之后到我这篇文章的时间,他又带妻儿去了一趟欧洲,回国短歇后,现在和一票朋友租房车在新西兰过“吃苦夏令营”,发的星空视频纯净得仿佛多看两眼就会坠进去。他准备和一个朋友合伙做一本关于杭州的杂志,争取年底出创刊号,“输了也没关系,给自己一个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