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变扭曲了,许知远才变滑稽了。

因为一档对谈马东的节目“十三邀”,讽刺许知远的文章在我的微信朋友圈刷屏了。

许知远可能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进入公众视线吧。他是中国最典型的一类公共知识分子──年少成名,交游广阔,文笔堪称惊艳,思考亦见功力。他创办的京城文化地标单向街书店、模仿 Buzzfeed 的新媒体微在,反映出相当的商业嗅觉;主创的杂志书单读和东方历史评论,偏又谨守传统知识分子的书写方式和话题趣味:频繁闪现其中的是 Tony Judt (托尼朱特)和纽约书评。

他不太识抬举,韩寒风头正劲时称其流行是庸众的胜利,获颁南方人物周刊青年领袖时嫌活动冗长肤浅、愤怒大家“假装点赞的习惯”。但它们不仅是爱较劲的姿态。许知远对时代的焦虑从近年出版的书名可见端倪──《祖国的陌生人》、《伪装的盛世》、《时代的稻草人》、《抗争者》、《极权的诱惑》。但某种程度上,他又挺合时宜,名人 IP、粉丝经济、文青生意都运作得风生水起,再加上如今骂名和掌声齐涌的访谈节目“十三邀”。

在中国的语境里,公共知识分子这个称谓早已成为笑话。它们往往和公共性、和知识分子无关,和情绪、站队、自我标榜、粉丝驯养有关。但不管怎么说,许仍不失为一个传统意义的公共知识分子:他始终拒绝轻佻的表达,关注时代的喧嚣与失语,着眼宏观的公共议题——虽然这常使他显得自恋、教条与疏离,这习惯带到名人访谈节目后,他成了微信公号口中“最令人无比尴尬的公知”(真想提醒写这句子的人“最”和“无比”不能连用)。

马东的路数和许知远截然不同。年长些的人看他,脱离不了相声大师马季之子的标签和央视主持的光环;但再年轻些的90后,更主要的印象来自现象级辩论综艺“奇葩说”中金句频出、连广告词都念到令人捧腹的“MM 马”。

“奇葩说”堪称近年“带着镣铐跳舞”的最佳范例。三俗、聒噪、浮夸的外壳下,充分鼓励着张扬恣肆的个性──虽然基于娱乐考量,它们后来开始出现某种同质化的刻板包装;顶级辩手的交锋,更为观众打开理解日常问题的另一角度,在综艺节目日渐呈单一价值、刻板印象与反智倾向的大环境下这尤其可贵;更不提“丑闻主角就活该被万人虐吗”、“该不该向父母出柜”等辩题,在今天的中国大众层面仍极具争议。“奇葩说”第四季决赛的辩题干脆兼带政治影射和哲学思辨:“奇葩村有一口愚人井,喝了井水的人会变得意识错乱,颠倒黑白,所有人都喝了,那你喝不喝?”

这档节目几乎囊括了华语辩论界的传奇人物,但吸粉跨度最广的,却是毫无形象包袱、定位润滑剂作用的主持人马东。这不只因为观众重新认识了他的语言天赋和幽默感,怼人(呛声)、报广告、接冷笑话、调侃自己刚割的眼袋之余,马东片刻严肃时展现的人文精神,才是奇葩说的价值底色。《南方人物周刊》报道马东的标题索性是,“藏起情怀的马东”。

>当我们谈论马东时,我们谈论的是时代弄潮儿的尴尬

不难想象许知远为何执着于探寻马东藏起来的情怀。他从不是标准意义的好记者,总带着同一套苦闷与困惑追问这个时代──但我以为,这绝非某篇爆款文章所描述“自说自话的前现代殭尸”,更像反复搬运石头的西西弗斯,或者托尼朱特口中知识分子的定位,“我们的主要任务不是设想更好的世界,而是考虑如何避免更糟的世界”。

这种顽固有时意味着真正的尖锐。毕竟,有些看上去新颖、时髦、个性化的表达,实际上是内核陈腐的旧问题;有些看上去沉重、重复、不讨喜、明知徒劳无功的思考,却是常问常新、贯通时空和阶级、人类永恒背负的。

2014年许知远曾在“一席”做过名为《喧嚣与失语》的演讲,其中一段话或许直接解释了他对马东的好奇心:“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表面上可以自我说服的一个功利主义系统里面⋯⋯但这个系统对于深藏内心的那套更强大的不满足来讲是非常脆弱的,它们随时可能被冲翻的,但何时冲翻我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形态我也不清楚。但我相信这么多年一定积累了很大的能量,它们等待被唤醒。”

这同样是我的注意力所在。我相当欣赏马东在“奇葩说”中透着悲悯和节制感的幽默,但正因为欣赏,我必须更进一步地确认,这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吗?这是个对善和美怀有期待、能穿透主流叙事迷障的人吗?这个弄潮儿如何处理时代喧嚣与个体失语间的反差、如何平衡话语权的诱惑与清醒者的责任?如何在一个看似繁盛实则空洞、看似晦暗又不乏活力的时代理解自身?

访谈中,许知远实际上唤出了马东的另一面。他形容自己“底色悲凉”,也流露出与许知远如出一辙的,对边缘人群的关注、对综艺节目虚无本质的认识、对社会结构性问题的反思。

电视生涯第一次操作的弃婴报道,“说起来是一个故事,但背后反映出的是一系列的社会管理问题。”因审查停播的《有话好说》制作了多期关注农村和城市务工者的节目,是因为理解“你处于社会的边缘,这个社会的主流消费跟你没有关系”。聊到负责央视“挑战主持人”节目,“我们发现(选主持人)没标准,核心最后比的是谁招人喜欢,因为就只能够到这个层面比较。它就是一个综艺节目,并不承担你想象中真正选拔或者培养主持人的功能。”问及澳洲8年生活,“积累的不是知识而是看待世界的角度”,这个视角具体为,“一个社会什么样是效率更高或者更合理的。你看到了处处的荒诞和不合理,那它有没有更好的解法,或者说这个荒诞是怎么来的。”

但同时,他也铺设了话语陷阱,巧妙回避了某些核心问题。

>对许知远的批评,反证了许知远式焦虑的必要

在我看来,这是次势均力敌、惺惺相惜的对话。

但忙于制造和追逐热点的公号未必这么想。一篇占据“媒体人类学”高地的爆款文里,许知远对微信侵占生活空间、过度吸引自身注意力的抱怨,被形容为“高中政治教材的观点”;他对年轻人“被技术催生出的优越感”的担忧,被看做“完美的呈现了为什么他这样的老人应该被淘汰”;他的愤怒,则被定义为由于“对历史和古典的怀旧消耗得无法行动”;担忧辩论的形式会解构终极意义,干脆成了认可“斗兽场那种相互炫耀的权威和力量”。另一篇文章中,许知远被描述为“生性乐观”、世界不按自己的意志改变就会愤怒,而作者眼中,姿态骚浪贱一些快乐一些才能柔软地走进90后。

这是个相当滑稽的场景:为什么一窝蜂的批评都着眼于许知远不懂年轻人?为什么90后的概念如此容易被冒犯?为什么技术进步的力量就不容辩驳?为什么奇葩说的拥趸,实际上并不关心马东袒露的另一面──一个可能更真实也更具社会责任感的自我?这些批评者的思维到底是变得更开阔了,还是更单一、更自恋、更教条了?

许知远的焦虑,显然并非来自落伍与无能。 对他的批评,反而验证了许知远式焦虑的必要。

前述的“一席”演讲中,实际上他早已回应过这类自认抓住时代要义的声音。当时他说:“我们这种高度的活跃,是以高度地回避对政治制度的挑战为代价的……今天中国有一套高度的秩序,这个秩序是由非常单一的标准构成的。这个社会的权力、金钱、大众标准它们构造了这套秩序。即使声称最反叛的人,也往往渴望成为这套秩序的合谋者。这套秩序非常稳定,生活在我们每个人的头脑之中,它使我们每个人的个人生活本质上非常无个性,尽管有各种个性的姿态呈现出来。”

>精致化vs粗鄙化的对立,不值得欢呼

【Arturo Elena 骨干时装插画...

不难想象许知远会被群嘲。“十三邀”节目的嘉宾,都是这个时代里如鱼得水的人。这注定了许知远的焦虑只能打中一团八面玲珑的棉花。

“热爱这个时代”的马东对时代的真实看法是什么?“底色悲凉”的马东因为什么悲凉?在某些暗号中它们显而易见,但只看表面的言语交锋,许知远更像在尴尬与不自知的愚蠢中节节败退。

节目中最精彩的交锋关于粗鄙化与精致化。

“(从何炅到李宇春到2013年兴起的互联网文化)还是有一个明显的粗鄙化的倾向。”

“我们曾经精致过吗?”

“我们曾经向往过精致化。”

“……今天我们所说的文化传承,透过千年历史烟雾的,都是那5%的人,你当然看到的都是精致的。今天我们社会的识字率在90%以上,但人内心的趣味并不因为他识字了就发生质的变化。”

但然后呢?马东的结论是,许知远属于这5%的精英,他就不应该知道那95%。

这是偷换概念、回避问题本质的答法。

就算是精英主导的历史中,文明的筛选和流传也伴随极大的随机性。而随着精英话语的失落,即便是存在绝对评判标准的领域,被遴选、流传、包装而出的产物也必然更贴近大众的理解门槛──进入话语秩序才可能进入挑选序列。这通常这意味着劣币驱逐良币,并且它正在世界范围内发生。

与此同时,技术对人类欲望的捆绑、对人性弱点的发掘,加速了这种迁移;对话语权及其附属物的渴望,甚至内化为精英的自我审查和积极参与:这种参与往往还意味着怎样更好地愚弄那95%、放弃自己对美和善的判断力、从而置换更多的财富名望和权力。微信时代到来后,这类分裂例子已不胜枚举。许知远们对技术的不信任,恐怕也来源于资本对人性的玩弄、权力与消费主义的合谋,以及随之而来的后果:严肃讨论的边缘化。

精英们的焦灼难道真的多余?又或者,为什么精致化天然就只能属于那5%?

讽刺之处是,自称对技术力量持怀疑态度的许知远,乐观地希望随着识字率的提升、自我表达的通畅,人们的精神生活和公共讨论同样变得富足,最起码不必倒退;自称热爱这个时代的马东,从本质上却怀疑这个时代和生在其中的人会有什么变化和进步。这矛盾是成立的也是真诚的,但观众们接收这些信号的方式,却实在惹人玩味。

5%的人无需正面迎战95%,则是另一则伪概念。

语言的背后是道德精神,粗鄙的对立面并非精致。对粗鄙化倾向的抵触,不等于抹杀那95%的价值甚至无视他们的存在;许知远主张的,恰恰是关注那些边缘的、失语的、沉默的声音,恰恰是相信他们值得更好的话语空间。

马东与许知远的分歧,不在于精致化的5%与粗鄙化的95%谁占上风,而在于精英们是该担负引领风向的责任,还是缩回5%的小圈子,任由95%的人群与精致化渐行渐远;在于精致化的5%与粗鄙化的95%可以打通,还是他们必然隔绝。被精致化的人群抛弃、被否认进入精致化的能力,真的值得欢呼?

>世界变扭曲了,许知远才变滑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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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升曾在访问中说,罗大佑写的是“高级饭店的悲哀”,而自己写的是“进不了高级饭店趴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野狗一样的人”。关于许知远的争议,似乎也可以借这个情景描述。

一直以来,许知远都像一个在高级饭店抽着雪茄喝着洋酒的知识分子,忧伤地讨论“进不了高级饭店趴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野狗一样的人”。他的忧伤是真诚的,姿态是吸引人的,讨论是力图瞄准本质的,分裂、疏离和精英式洁癖却也是实实在在的。

但如今的画面更像是,通过把野狗一样的人哄得团团转,一群人进入了高级饭店,或误以为自己也快踏进。这些成功具乐部的成员玩得尽兴时,有一个人却絮絮叨叨,说着我们这些人对野狗一样的人的责任感、说着高级饭店体系的虚妄、说着这个时代面对消费主义的无力抗拒。高级饭店内的人理解他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想要什么,他们选择搭腔对暗号但又不明晃晃地戳破。有趣的是,高级饭店门口徘徊的人却觉得他有病,觉得他的焦虑莫名其妙眼下明明处处坦途,觉得他跟不上时代只好摆出一副精英姿态,觉得他进不了高级饭店里的总统套房才有这些充满嫉妒的酸腔腐调。

这些人对许知远的厌烦,不是因为他在观察和表达方式上的离地,不是因为他戳破了自己虚空的一面,却因为他们认定许知远焦虑的议题陈腐且不存在──即便他们正是这些议题的主角之一。这恐怕才是怪异和贫乏的。

这个世界本质性的问题从没有真正变过,以严肃姿态观察世界、纠结于宏观问题,自然也不是件可笑落伍并引发群嘲的事。对诸多“理所当然”的挑衅越来越少,对真实处境的认知越来越扭曲,看待许知远,才会越来越觉得滑稽。

同时我也能理解马东。或者说能理解像他一样,本质上清醒、被迫底色悲凉、不愿流露苦闷、只好抓住瞬间欢愉、或许还能从中生产意义的人。生来愤怒和底色悲凉是人性的一体两面。但我们真的拥有这种消极自由吗?天问。

马东和许知远实际上代表两种选择。当短平快、不严谨、情绪化的表达日渐取代严肃讨论,当公共言说的空间在政治与资本压力下前所未有的狭窄和异化,是带着坚实自我和虚无外壳投身时代浪潮,还是一边姿势别扭又万分热情地拥抱变化、一边疑惑地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在这。只不过急躁的公号写作者们,似乎更不忿许知远对年轻人的不逢迎。他们看到许知远“凝固的高傲”,却没意识到马东的“底色悲凉”。

>性别意识才是许知远的缺陷,但它值得更有的放矢的讨论

人文纪实

有意思的是,一波骂声飘过后,许知远又激起了知识分子们空前的保护欲。其中满溢精英荣光不复的失落感和举世皆醉我独醒的自恋,几乎让人觉得那些谩骂许知远而抓不住核心的文章,可以重新发挥用武之地;当然它们也许更多只是一种兔死狐悲。

许知远自然有他的毛病。这其中最糟糕的问题,在针对他的第二波抨击中有直观表现。我一向关心一个在公共场域大谈自由精神与社会正义的人,如何处理微观而具体的权力关系,尤其是如何回应性别议题。这决定一个人是否只有能力关心抽象意义的人类,也决定这个人的逻辑是否自洽、知行是否合一。

在和俞飞鸿的对谈中,许知远失态了。这失态直接成为爆款文章《调戏俞飞鸿初夜,满嘴“性、爱、潜规则”,许知远这代中国老男人有多丑陋?》的素材来源,许知远则成了猥琐代名词。这是篇充斥脑补和臆想、手法低级下作的文章,一边教条式搬运女权概念,一边无底线地打文字擦边球、有意识地剪辑素材煽动情绪、大量添入主观解读;但它不妨碍我们判断,许知远的确不够尊重女性。比如在俞飞鸿明确拒绝的情况下,坚持邀请她观看成名作《喜福会》,“希望她能更真切地找回自己”。

俞飞鸿很美,但也美得太假太紧张,她的一颦一笑包括声音,都在扮演一个叫做文艺女神的人设,避重就轻的回答技巧,则显示出深谙市场法则的一面。这远比马东调侃许知远“我没你那么自恋”尴尬,因为交流很无效,因为礼貌得很无聊。当然,俞飞鸿聪慧知性的形象是否幻灭,和许知远是否该用自以为浪漫实则强势的态度和她沟通,是独立的两码事。

“十三邀”是能拉到奔驰赞助的商业节目,编导必须考虑节目的话题度、冲突感、争议性。这意味着许知远也有自己的人设,有时是迂腐泥古的知识分子,有时是不合时宜的社会良心,有时是中年猥琐男。某种意义上,许知远的任何表现都可能注了点水。

但相比许知远在节目中被放大的表现,不介意这类设定、认为这一面无伤大雅,恐怕更令人失望。它的背后是“向往精致化”但不放弃性别特权的精英们的分裂,是一种绵延千年的文人传统──拜服于女性美貌是展现才子气质和浪漫情怀的方式。而一个父权社会中,男性对女性的态度才反映一个人真正的政治观念。

有意思的是,前述那篇主要论据全靠巧妙捏造的热文引爆的能量,偏偏反映出95%的醒觉,尤其是长期失语的女性面对结构性歧视的愤怒。恐怕也正是这种空前蓬勃的自我意识和前所未有的失语状态形成的张力,吸引马东投身“奇葩说”、许知远做出“十三邀”。

这个社会似乎又太容易被数量说服,太容易因结果而赋予意义、因目标而改变底线,太容易因为对许知远的嘲笑成为“多数”而放弃独立判断,太容易因为许知远自身的可笑,而忘记他提出的话题的必要。或者说,即便是批评许知远,难道我们就不值得一篇更有的放矢的文章吗?

作者:睡不着瞇着(来自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