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追忆逝水年华》的普鲁斯特,曾经忧伤地说过,我们在一个世界里感受,却在另一个世界里命名。这语言与视觉之间的断裂,也许是写成文字的故事宿命的局限。然而,当文学与插画相遇,这断裂或可弥合,甚或开出新的花朵。

放眼望去,古今中外为文学绘制插画的人不在少数,而自绘文学插画的作家却寥寥。写出《繁花》的上海作家金宇澄,居然就画出了“繁花”,甚至还画了“繁花”之外的日常世界。


金宇澄,作家,1952年出生,2012年以沪语完成了描写上海市民生活的长篇小说《繁花》,作品还有《回望》等。

8 月中旬,金宇澄在上海图书馆举办了“金宇澄的文学插画展”,展出的插画近80幅,涵盖了《繁花》、《洗牌年代》、《碗》、《方岛》、《轻寒》、《回望》等多部文学作品。看起来,每一幅插画都缺乏美术专业技巧,而其中色彩、线条和想象的混搭,却好像已经超出了美术的领域。

撰文 | 柏琳

独上阁楼,最好是夜里。
头伸出窗外,啊夜,层层叠叠屋顶, “本滩”的哭腔,霓虹养眼,骨碌碌转光珠,软红十丈,万花如海。六十年代广播,是纶音玉诏,奉命维谨,澹雅胜繁华,之后再现 “市光”的上海夜,风里一丝丝苏州河潮气,咸菜大汤黄鱼味道,氤氲四缭,听到音乐里反复一句女声,“和你一起去巴黎呀一起去巴黎呀去巴黎呀。”对面有了新房客了,窗口挂的小衣裳,眼生的,黑瓦片上面,几支白翅膀飘动。

这是金宇澄小说《繁花》开篇的截断。停留在上世纪60年代的上海。上帝无言,细看繁花,小说结尾处,时光荏苒,已到新世纪的上海。夜里,晚风凉爽,主人公阿宝和沪生路过一家超市,传来黄安悠扬的歌声,“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颠/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


《繁花》作者:金宇澄版本: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3年3月

老金不动声色。从《繁花》起,在心里搭建一座“日常博物馆”,南方风物,弄堂天井,电影院,点心店,阁楼,轮船码头汽笛,国营旧货商店,雪泥银灯,火车站,马厩,麦地……城市与乡村生活图景,无一不可幻化为笔下细节。

光有文字还不过瘾。金老师迷上了画插画。爱《繁花》的读者一定记得厚厚小说里搭配的插画,老金亲自上阵的手笔。他习惯晚睡,是属于夜的作家。不仅《繁花》,无数故事都在夜里写成。画画想必也是如此。黑夜给了他画图的场域。

他是射手座老小孩,做事从心所欲,有一股没有年龄界限的天真味道。从小受这样的教导——不可学小猫钓鱼,一会儿抓蝴蝶,一会儿采花,其实是可以的。老金跳来跳去,自己写文自己画图,一切全凭兴趣做事。从没受过系统美术训练,对插画的顿悟完全靠自学。老金说画画手艺见仁见智,文学和艺术重在个人情趣。所以,情致是第一位的。

20世纪以后,现代主义风潮让小说开始自说自话。从前,小说是时间的,而今,小说是空间的,这空间导向人的内心,导向物事细部。

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的开篇,用了整整一段来描写一顶帽子,而金宇澄,则慢悠悠地为他的文学故事画分解图:麦子割下来怎么打捆,怎么在田野上堆一个麦秸垛,麦穗朝里,十字花叠加,添加文字外的细节。写了马的故事,画出怎么钉马掌的细节……一笔一笔,在文字叙事中产生的焦虑得到沉淀。某一时刻,他变身为独自坐在墙角的小男孩,在色彩和线条中发现了新大陆,于是,戴一顶帽子把自己藏好,安安静静地画了起来。

文字,声音,画面,这三者在金宇澄身上组合成一种奇异的熨帖感。他总说“不响”,开口笃悠悠,嗓音浑厚,或许曾有东北常年插队生活经验之故,普通话调子正,但上海口音去不掉。听他讲话,看他画画,感觉是一样的——混搭,熨帖,适意,就是说不上来哪里好。设计上海世博新加坡馆的陈家毅先生说,金宇澄的画法,属于宜家说明书的思路,是美术的大忌,但是被他一使用,不知怎的,却特别可爱。

我是“金粉”,如假包换。老金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写,大大咧咧地画。无论文学还是插画,金宇澄还原了汉语的节奏和美感,即使这美感,某些细部不可思量。因这思量,会沉潜到心理层面的“幽冥”之处,最终表达不得。

看完这十二幅画,需要三分钟?这三分钟里,是老金味道。

老金自述

我喜欢写作。
眼前总是一颗一颗的字,一遍遍地选择、默诵、改动它们。
字是一种标准材料,归集了人世景象,某个街角私密的绵绵对话,密密麻麻的长短线条、面孔细部、错落背影、轮廓、光影,都含在字里。
我也喜欢画图。
尖与纸的接触,总有一种更陌生的亲切感。
叙事形成的焦虑,到此安静下来了,仿佛一切都落定了,出现了固定的线条,种种细部晕染,小心翼翼,大大咧咧,都促使我一直画下去,直到完成。这个状态,四周比写作时间更幽暗,更单纯、平稳,仿佛我在梦中。
梦想一本一本做出自绘插图的书,是幸福的。
这合二为一的方式,也意味着书中之图,正是作者文字所不能达之处。
感谢读者。
感谢一直以来热情助我的朋友们。
感谢上海图书馆。
—— 金宇澄

(1)

“典型上海老弄堂,无天井,无抽水马桶,曾是周璇、赵丹说笑,挂鸟笼的布景。1990年发明了新式马桶,底部有粉碎器,一切可以打碎,冲入下水管道,重点销售对象就是这类民居的人们。”
——《繁花》

(2)

“任何大革命,亦即财产大转移,时称“远东最大旧货店”上海淮海路国营旧货商店,开门迎来千年难得的旺季,据说常有盗贼藏于柜橱,乘夜窃物,店方养了一头狼狗,务必每夜巡逻。”
——《繁花》

(3)

蓓蒂说:我爸爸妈妈去“大光明”看电影,刚巧并排坐,攀谈起来,就结婚了。
——《繁花》

(4)

“白天暗洞洞,夜里亮洞洞,进去似爬桥,四面可通风。”
——《洗牌年代·上海水晶鞋》

(5)

“献给冬的孤独,夏的别离。”
——《回望》

(6)

“再来一次竞赛会怎样?麦地里的板桌,迈开四条腿,像马匹一样渐渐朝这里走来……”
——《方岛》

(7)

“女孩和同事来到了这条熟悉的小街。此刻,小金(鸣虫,俗名“金铃子”)敏锐听到,零星的弟兄们仍在不知疲倦地唱歌。”
——《方岛·童话》

(8)

“上海弄堂理发店——1975”
——《洗牌年代》

(9)

“上海北站——1964”
——《洗牌年代·锁琳琅》

(10)

“古英格兰王与敌决战,因为马夫少钉了一个钉子,第四马掌掉了,国王落马,江山易主。”
——《洗牌年代·马语》

(11)

“地里的鸟雀成千成百掠过我们头顶,朝北面飞,阴沉的森林还看不到积雪,泛着深紫的秋色,它们正渐渐互相接近,改变成统一的别的颜色,牛栏上曾洁白耀眼的桦树条已经转成灰色了,一切在黯淡消失和别离,莫非这也是我们的改变,不知不觉中,静静地节制地离开……”
——《碗》

插图:房后女孩

(12)

“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
——《繁花》

插图:摆渡船

作者: 新京报书评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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