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觉得这个电影是一个“单纯”的电影。它独立于原作,回避了更多,于是实现了从立意到表现手法的“浅白”。它只有两个最核心的内涵,一个是“青春”,一个是“时代”。所有的情节、高潮和微妙,都是直接贴合在这两个支点上,并没有更复杂的处理。芳华无限,总要凋零,时代浩荡,“人如浮江木,纵横岂自知”。


导演熟悉军队文工团的味道。但电影中他为了实现一种艺术的完整,实现足够的观赏强度,搭建了一个稍微“假”一些的军队生活的构架——从景色到人物举止、事件、命运,都比“真的”强一拍,更单纯,更夸张,更“浅显”。或者说,这部电影更像对军队文工团青春生活的一个标图和建模,而不是一幅写生或素描。

什么最动人?青春最动人。青春在任何时代夺目绽放,也在任何时代凋零。集体主义对个体的扭曲的塑造,个体对强大的社会信条的遵从和质疑,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机心,放在这个基准上,都成为绽放过程中的跌宕和碰撞,

然而人际中的恩仇和伤害,对个体而言,何等刻骨铭心。对一个群体而言,就无可避免地被削弱显得模糊和单薄。为什么?因为当一个群体在自己的时代寻求自己的位置的时候,他们被迫彼此咬合,互为对手,又相互支撑。如果机缘恰巧,时运不济,人人都是何小萍;如果天道伸舒,否极泰来,人人都是肖穗子。当然很多人不会为自己的利益陷构他者,成为林丁丁者或不是人人本意。但只要时代的轭套在身上,你能伸张的正义和恩仇就需要在身边另一个人身上递转,你无法代替一代人统统成为智者、善者,你安然他者的危险,你饱腹他者的饥寒,你胜利他者的落魄——所以只要你成了新的你,往往需要有人成为旧你。你前进了,齿轮就压在她的身上。对待如此浩大的恩仇一个人觉悟或摆脱,永远不是真的觉悟和摆脱,一代人的觉悟和摆脱,才是真的摆脱。
每一代人重新反思,又重新试错,善良又残酷地对待自己和他人,再重复这个过程。


那些在集体生活中沉浸多年的人,身上必有集体主义运行对个体造成的伤痕。而游离所有“集体”的人,也大多逐渐理解茫茫世海个人的声响何等微渺,于是开始渴望把自己声音和权利的诉求和更多的声音加以粘合。
人对于文工团解散之桥段不解,其实它恰恰是这种时代、人群和个体之间复杂的联系和情感的一种流露。

“潇湘何事等闲还,水碧沙明两岸苔,二十五桥明月夜,不胜清怨却飞来”。至于病中的何小萍的如泣如诉的夜色独舞,在艺术的自洽的同时,也是一种对集体的无以名之仇恨或眷恋的回归。她可以恨一个人。但她无法恨一类人。一类和自己一样的人。

在电影中那个在这一切还被赋予更高更神圣的意义的时代,去成为一个彻底去爱和宽恕他人者,反而更加安全。


战争的场景,让角色沉沦血海,完成自我救赎。也给这个影片一个配重。让它不至于象一部只描写文工团男女情怀的“大腿片”。但这个配重,对于改造这个电影,让它深厚起来,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假”。所以它安排的是后勤分队的遇伏击,而不是其它更难表现的场景。那样的场景里,没有女性可能被安插的余地 。

对于那场战争,今天的人有很多要说的。但这些去反思的人,并没有面对过枪口。12.7毫米,对于一支枪,已经是较大的口径。12.7的高射机枪平射,激起的水柱比二层楼还要高。那些青年在这样的弹幕中渡河,血肉之躯,能不肝胆震颤?而仅仅一门普通的火炮,它的口径可能是152毫米,是前者十倍。成百上千的这样的火炮组成炮群,为了达成一个战术意图可能一个小时内对血肉之躯所在之处投放出千万吨滚烫钢铁,山丘也要化为平地。这个时候,一切的逻辑、哲学、情感、道义,都要放在一个新的维度上衡量。我不认为后人没有资格评价这群人,但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真的闻见过一丝硝烟的味道,他都不会以一种轻佻的方式开口。

当青春逝去,时代退潮,那些最为遵从时代规则,渗入血液的人,成为搁浅在沙滩上的贝壳。影片的后部,呈现了那些平凡者、善良者的窘境。虽然是一种艺术的创作,却并不出离于生活的实象。这最让人生郁郁之感。

善良、卑微者愈行愈艰,而肉食后人扬鞭策马,我想怕不是因为这个生命画卷的篇幅展开尚小,而是窗外正上演太多这样的真相。“投身革命将何事?老者安之少者怀”。电影中一代人继承前人,改造天地,追求的公平的人间。它没有真切落实在全民皆兵的冷战年代,也没有显影在电影最后那段的春天里。共产主义的星云在地球上划过,以人类自由和解放,人人过上尊严的生活的的盛景激励为它战斗的人,如今又似乎要用资本的方式实现它。不知有没有人洞悉了切转的奥义。不过只要这个地球上还有不公平、还有压迫,那么就永远会有人追问下去。在电影中,在电影外。

但冯的电影《芳华》,侧重还在描写青春的群像,芳华的凋零。对于更多的,它只是在现实上打上一道强光,他不是追问。也不是控诉,更不是回答。它就是沧桑者、青春者隔着时光的默默对视——这是他的尺度和技巧,也是他既是青春者又是沧桑者可以形成交集的感受区间。也是这电影的使命。任何高于、超过这个尺度赋予它的要求和愿望都是不现实的。

很多人认为导演是一种取巧,我没有这样的慧眼。我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如果作品没有大的出离,那么尽量用一个平和、平等的心,看待一份劳动和作品。古人说,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只能以芥子为舟。如果放上一个杯子,“则胶”——水浅而舟大,漂不起来。在今天很多包括审查制度、社会心理等条件还没有具备的前提下,非让一个普通的导演在坳堂之水,行驶杯舟,恐怕这个船他是开不起来的。但如果每一代观众为这个坳堂添加一滴水,留驻一份真诚善意的审视,那么总有一天,水可载大舟,风可负大翼,中国电影,可以图南。

作者:从 军 行(来自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