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we dream alone it is only a dream,
but when many dream togetherit is the beginning of a new reality.
—Friedensreich Hundertwasser

和大部分现代人一样,我喜欢直线,认为这是最简洁的美。拍照一定要有线条感,摆放物品一定要整齐,看到一棵长得东倒西歪的树都恨不得把它给掰直了。

但我们很少意识到,直线其实是一个典型的人造概念。在大自然中,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直线。大自然崇尚的是优美的曲线。而对直线和规则的崇拜,多多少少代表了人类文明的僵化。

有一位奥地利艺术家,就终其一生在反对直线,以及其代表的僵化的人类文明,身体力行地倡导回归自然。他的名字叫做百水(Hundertwasser)。


维也纳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著名的百水公寓(Hundertwasserhaus)。这所受维也纳市长委托而为穷人设计的福利公寓,完完全全地体现了百水先生的设计理念。


维也纳百水公寓

整栋建筑完美地镶嵌在原本的地形里,丝毫没有破坏其结构。不论地面还是天花板,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条直线,全是自然流畅的曲线。百水先生喜爱的明亮色彩也涂满了这栋公寓,他甚至鼓励房客们设计自己的窗户,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窗户权利”(Fensterrecht)。他认为每个人都有五层皮肤:肌肤,衣物,居所,身份,地球。剥夺人们对于这些皮肤的权利无异于将其送进集中营。


百水的五层皮肤理论

1928年出生于奥地利。身为犹太后裔的百水一家在那个时代处境艰难。父亲在他一岁时去世,母亲家的大部分亲戚也大多遇难。为了保命,母亲借用了父亲基督徒的身份,并在百水7岁时让他受洗成为了基督徒,才在教会的保护下侥幸存活下来。百水甚至还不得不加入过希特勒青年团(Hitler Youth)以避免被人怀疑。


见证过那个时代悲剧的百水,自幼就对人性和反人性有着异常敏感的神经。他厌恶纳粹对规则无条件的尊重,反感一切不是出自于人性的设计。同时,他又对大自然中一切表现出极为强烈的热情。在他横跨各领域的作品中我们都可以见到这一哲学理念。他厌恶直线,喜爱明亮的色彩,认为僵硬的直线和所谓“高级”的中性色调都不过是成人的惺惺作态。他喜欢穿鲜艳的衣服,“人为什么不能像花儿一样展示自己呢”?


两只不一样的袜子也是他的招牌

对自然的热爱甚至体现在他的名字里。百水先生的完整名字叫Friedensreich Regentag Dunkelbunt Hundertwasser。但他的姓原本不叫Hundertwasser,而是Stowasser。Sto在斯拉夫语里是“一百”的意思,wasser是德语“水”的意思,他用德语的hundert替换了sto给了自己这样一个“艺名”,当时的他估计也没有想到这个假名以后会流芳百世。而Friedensreich意为“和平之境”,Regentag意为“雨天”,Dunkelbunt指的是“暗沉的五彩”。每一个词都是体现出他对自然、宁静及和平的向往。


和所有的天才一样,百水自幼就表现出非凡的艺术天份。战争结束后,他在维也纳的艺术学院进修了三个月。也正是在此期间他开始使用“百水”这个名字。之后他带着少量的绘画工具就开始了自己的欧洲之旅。绘画是他和这个世界交流的方式,他用画笔记录下自己看到的一切。


Irinaland Over The Balkans

长期的游历和学习之后,百水于1952-1953年间在维也纳举办了画展,强烈的个人风格让他一炮而红。除此之外,他还喜欢设计旗帜、邮票、硬币、海报等。他根据毛利人经典图案设计的银厥旗差一点儿就成为新西兰国旗,除此之外奥地利、佛得角以及联合国的邮政系统都曾采用过他设计的邮票。


新西兰国旗插差点儿就长这样了

为联合国人权宣言设计的邮票

为佛得角设计的邮票

为奥地利设计的邮票

画家出身的百水其实很晚才开始涉足建筑设计。他厌烦同时代的建筑,认为它们简直是犯罪般的枯燥。同样来自于他的五层皮肤理论,他认为建筑作为人类的第三层皮肤,是应该像人类的肌肤一样新陈代谢不断变化的。如果一栋建筑的外观一层不变,就说明它已经死了。有生命力的建筑应该是会和自然一起不断生长变化的。


维也纳罗格纳温泉酒店

德国Plochingen的百水公寓

维也纳斯皮特劳热能垃圾处理场

日本大板舞洲焚化厂

日本大坂舞洲污泥处理中心

请仔细看这些窗户

百水先生在1957至1966年间曾有过两度婚姻,但都没有善终,从此他更倾向于大自然永恒的陪伴。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探索及创造上的百水反而获得了更大的事业上的成就。除了在艺术圈的成功,他还被奥地利、日本、新西兰等多国政府邀请设计公共建筑,其中很多都成为了热门景点。如果你在百水的建筑里发现了宫崎骏的影子,那是因为宫崎骏本人也是百水的粉丝。


宫崎骏的三鹰之森吉卜力美术馆

为了保护他所热爱的大自然,百水视核电站为“国际黑手党”,表示将穷尽一切与之斗争。1980年,百水先生前往华盛顿拜访社会活动家Ralph Nader,并捐赠了价值四十万美元的海报给他以支持他为反对核扩散所做出的努力。


有趣的是,在前往华盛顿之前,百水看到一则新闻,华盛顿的Mireille Alberti女士因为没有得到社区允许就自己设计并建造了一扇飘窗而被告上法庭。百水看到新闻后就给Alberti女士打了电话,称其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并说如果被判刑的话自己愿意替她坐牢,还提出给予她财物和精神上的支持,然而同样有着高贵灵魂的Alberti女士只接受了后者。


窗户权利

百水的华盛顿之行还给司法广场留下了13棵他亲手种植的树作为赠送给这座城市的礼物。为了纪念百水为保护地球做出的种种努力,时任华盛顿市长的Marion Barry宣布将11月18日设立为“百水日”。


百水貌似是个愤青式的艺术家,生活也极其简朴,但他其实非常有生意头脑。他很早便在瑞士设立了公司来经营自己的事业。早在上世纪末,他的画作便已卖到三万五至十四万美元每幅,他的木雕、版画、丝网印刷等作品也都价值五百到三千美元之间,加上他的书及其他作品,还有版税收入,过得如同流浪汉的他,其实已经富可敌国了。


百水画作

百水将自己的大部分精力和财富都贡献给了环保事业,曾多次将自己昂贵的作品捐赠给联合国、塞内加尔、奥地利、古巴……他说“财富不过是创造力的副产品”,而他乐意将其投资于生态保护,以期看到更多的绿色和可生长型建筑。他认为“树是比人更佳的房客”,所以在他的建筑设计里都布满了大量的植被。


德国Green Citadel

百水先生在奥地利、法国及意大利都有居所,但最终在纯天然的新西兰找到了心之所向。他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新西兰购置了大片土地,亲自修建了Bottle House (瓶子屋),安装了一系列在当时颇为先进的太阳能及净水系统,过上了梦寐以求的自给自足生活。他甚至时常连衣服也不穿,赤身裸体地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并不介意向世人展示自己这种近乎原始的生活态度。

尽管喜欢旅行,他却并不喜欢参观博物馆,更不会去参观世界各地自己的展览,因为“和大自然一起做的事情远比和人类智慧一起做的事情好玩得多”。更重要的是,“艺术家应该奋斗,而不是躺在已经得到的桂冠上”。


不工作的时候,他喜欢驾驶着自己的“雨天号”帆船在家附近的海域或湖里游荡。2000年的某一天,百水先生在一次远航途中心脏病发,离开了这颗他为之奋斗了71年的星球。他的遗体如他所愿被安葬在了新西兰的一棵树下。


雨天号

坐在这栋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百水公寓旁,我禁不住问自己:我真的那么喜欢直线和纪律严明的规则么?我真的喜欢所谓很高级的黑白灰么?我的哪些兴趣和爱好是出自于本心,哪些则是出自于对世俗的妥协和对功利的追求?作为成人,我们何尝温柔对待过自己的真实内心?诚然,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在心底保留一个空间来存放这些“天真”,是此行百水先生予以我的启迪。


维也纳杜莎夫人蜡像馆内的百水先生

扩展阅读:百水百度百科   作者:晴晏(来自豆瓣)